卷一 永安雨落,无忆者的墨刃 第 1 章 永安无忆,墨刃初鸣

卷一 永安雨落,无忆者的墨刃第 1 章 永安无忆,墨刃初鸣

永安城的雨,像是被谁拧开了无尽的水阀,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倾泻而下,带着江南独有的湿冷,钻进骨头缝里。城南那座破庙,早已没了屋顶的大半,仅存的几根木梁歪歪扭扭地支撑着,梁上挂满了湿漉漉的蛛网,风一吹,便随着雨丝轻轻晃动。

苏砚蜷缩在最里侧的角落,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早已被雨水浸得半湿,贴在单薄的身上,寒意顺着布料不断渗透。他将膝盖抱在胸前,下巴抵着膝盖,眼神空洞地望着庙外迷蒙的雨幕。从他有记忆开始,眼前就是这样一片空白,没有父母的模样,没有家乡的轮廓,甚至连自己的名字,都是捡到他的老乞丐随口取的——只因他醒来时,身边除了一身伤痕,便只有一块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砚台碎片。

“又在发呆?”沙哑的声音穿透雨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老乞丐佝偻着身子,肩上扛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,木棍一端挂着个破布袋子,里面装着今天讨来的少许糙米。他走到苏砚面前,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碗,碗里是温热的稀粥,冒着淡淡的白气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
苏砚抬起头,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雨珠,他接过粥碗,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,眼眶微微发热。这三年来,若不是老乞丐,他恐怕早已冻死在某个寒冷的冬夜,或是饿死在人迹罕至的街巷。老乞丐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,自己却常常啃着硬邦邦的窝头,喝着浑浊的河水。

“快吃吧,今天运气好,碰到个心善的掌柜,给了小半碗米,熬得稠了些。”老乞丐坐在苏砚身边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窝头,慢慢啃着,牙齿不好的他,每嚼一下都要皱紧眉头。

苏砚低头喝着稀粥,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,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。他咬了咬下唇,犹豫了许久,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老乞丐,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吗?”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,却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迷茫。

老乞丐啃窝头的动作顿了顿,长长地叹了口气,粗糙的手掌落在苏砚的肩膀上,带着厚厚的老茧,却异常温暖。“想不起来也好啊,孩子。”他的目光望向庙外,眼神里满是沧桑,“在这永安城,无忆者能活下去就已是万幸。那些有忆者,一旦被窃忆者盯上,不仅会失去所有记忆,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。”

“窃忆者”三个字,像是一道冰冷的符咒,让苏砚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。这三年来,他听了无数关于窃忆者的传说。他们是黑夜中的鬼魅,穿着黑色的长袍,戴着狰狞的面具,手中的黑色短刃能吸食人的记忆。被他们盯上的人,会在瞬间失去所有过往,变成行尸走肉般的无忆者,有的甚至会直接倒在街头,成为冰冷的尸体。

苏砚曾见过一次窃忆者的“杰作”。那是一个雪天,他和老乞丐在街角讨饭,亲眼看到一个穿着锦缎衣裳的书生,被两个黑衣人拦住。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书生就眼神空洞地倒在雪地里,而那两个黑衣人则舔了舔手中的短刃,带着满足的冷笑离去。从那以后,“窃忆者”这三个字,就成了苏砚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
就在这时,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,那声音尖锐而绝望,划破了雨幕的单调,紧接着便是重物重重落地的闷响。

老乞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猛地将苏砚按在角落的草堆里,用破旧的麻袋盖住他的身子,压低声音急促地说:“快躲起来,别出声!是窃忆者!千万不能让他们发现你!”

苏砚屏住呼吸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,他透过麻袋的缝隙,借着微弱的天光向外望去。只见三个身着黑色长袍的人站在街道中央,他们的面具是青面獠牙的恶鬼模样,在雨中泛着森冷的光。中间那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,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短刃,刃尖还滴着鲜红的血液,而他脚下,躺着一个中年男子的尸体,男子的眼睛圆睁着,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神色。

“又一个有忆者,记忆倒是挺精纯。”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,声音像是金属摩擦般刺耳。他抬手握住短刃,只见一道淡紫色的光晕从刃身升起,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体内。黑衣人舒服地眯起眼睛,像是在享受某种极致的美味。

“首领,这永安城的有忆者越来越少了,再这样下去,恐怕不够我们修炼了。”旁边一个矮胖的黑衣人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。

“急什么?”为首的黑衣人瞥了他一眼,“三百年了,轮回书记官的传人一直没出现,这世间的记忆,迟早都是我们的。等集齐了九枚忆核,大人就能掌控整个世界的记忆,到时候我们想要多少精纯记忆都有。”

说完,他挥了挥手:“走,下一个。听说城西那户张大户,是个有大智慧的人,他的记忆定是极品。”

三个黑衣人转身离去,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,只留下街道上那具冰冷的尸体,雨水冲刷着血迹,在石板路上蜿蜒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流。

苏砚趴在草堆里,浑身冰凉,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愤怒。他看着那具尸体,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雪地里的书生,看到了无数被窃忆者残害的无辜之人。一股莫名的怒火从心底涌起,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,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尖锐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。

“总有一天,我要让这些窃忆者,血债血偿!”苏砚在心中暗暗发誓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属于迷茫的坚定。

就在这时,他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,像是揣了一块暖玉。他低头一看,只见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黑色笔形吊坠,正散发着淡淡的幽光。这枚吊坠是他醒来时就戴在脖子上的,材质不明,入手冰凉,笔身上刻着细密的鳞纹,三年来从未有过任何异常。

可此刻,吊坠的光芒越来越盛,幽蓝色的光晕笼罩着他的胸口,一股暖流顺着皮肤渗入体内,紧接着,他的脑海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,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疯狂搅动。苏砚忍不住闷哼一声,双手抱头,身体蜷缩成一团。

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,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: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子手持黑笔,与一个身着黑袍的人影在空中激战;九枚散发着不同光芒的果实悬浮在空中,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;“轮回书记官”“忘川笔”“窃忆者”“忆核”这些词语不断在脑海中回荡,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。

疼痛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,才渐渐消退。苏砚大口喘着粗气,额头上布满了冷汗,眼神却不再迷茫。他抬手抚摸着胸前的忘川笔吊坠,吊坠的光芒已经褪去,恢复了往日的模样,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
他是轮回书记官的传人,而这枚忘川笔,是守护世间记忆、对抗窃忆者的关键。三百年前,上一任轮回书记官与窃忆者首领冥渊同归于尽,忘川笔遗失,世间记忆失去了守护者,才让窃忆者如此肆无忌惮。

现在,他回来了。苏砚望着庙外渐渐小了的雨势,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他知道,自己的命运,从这一刻起,将彻底改写。而他的第一步,就是找到九枚忆核,彻底打败窃忆者,为那些死去的无辜之人,讨回公道。